酸湯魚

 

加州在八月中一次雷暴，釀成多宗山火，天空常有煙霧籠罩，污染不堪，空氣帶有火燒的焦味，呼吸殊不好受。現在正當居家抗疫之時，不宜遠行，有點坐困愁城之感。此時此刻，最好還是弄點好吃的。

想到吃，不期然想起酸湯魚，這是貴州名菜，十年前和兩位老友去貴州旅遊時首次嚐過，還記得當時導遊帶我們去一家出名的食店，點菜後店員帶我去魚池揀魚，一看都是我們平常都會買來吃的塘虱（catfish)，最小的都有四五斤重，店員極力推薦一條十斤重的，我當場回應:「你傻的嗎？我們四人怎吃那麼大的魚！」結果選了最小的一條。酸湯魚煮好後，一大鍋的送上來，呷一口湯，很濃的酸辣鹹湯，直奔喉嚨齒頰，最獨特是那股辣味，辛而不麻，胡椒味中夾著一點像是孜然的香味，越喝越是過癮，湯內配有薯仔番茄和芫萎，魚鮮融進湯水，湯汁滲透魚肉，木姜子獨特的香味提升舌尖上的享受，魚肉鮮甜，魚湯香辣，真是吃得痛快，單是此道菜已不虛此行了。

更令我難忘的，是翌晨起來渾身通爽的感覺，吃早餐時忍不住向導遊說出這個感覺，問他這湯內放了什麼香料，他告訴我是用一種貴州特產名叫木姜子的山胡椒做的，木姜子對貴州人有醫藥的功效，一般小恙，他們都用木姜子煮湯喝後便沒事，我感到的舒暢，大概是木姜子的功力吧。再問他可否買些，他就去市場買包送給我們，真好。

回家後，當然請巧廚太座出馬泡製，經過兩三次的嘗試，試出了自己最喜歡的口味，煮的湯酸辣都沒有貴州的那麼濃，木姜子搗碎後放入茶葉袋裏來煮，出味而不洩渣，喝時沒有咬到碎胡椒，口感更順。

曾試過在外面餐館吃，但胡椒不是木姜子，總不是味道，還是自己做的靠譜，前幾天便煮了一次，抒緩一下現時的翳悶空氣，實是不二之選。

我們的做法，煮湯時加入一礶清雞湯以增加甜味，再放番茄、酸菜、薯仔和木姜子，煲大半小時後加入魚塊再煮十五分鐘便成。煲湯的魚一定要夠新鮮，活魚自然最好，以塘虱最為適合，因其肉質較耐熟，煮多一點時間也無所謂，若買不到塘虱，我會改用鰂魚，效果亦佳。

雪糕

這幾天持續高温炎熱，特别想吃雪糕。冰箱還有開心果仁雪糕，剛巧無花果樹有幾個開始成熟的果子，摘個來拼雪糕吧。開心果的脆，無花果的鮮，和雪糕的甜是那麽合拍，確是上佳的消暑妙品。

雪糕真是令人難以抗拒，又愛又恨。

童年時，知道什麼是雪糕及嚐過第一口後，便墜入它的陷阱，終生不能自拔。

放一羮雪糕在口中，待它慢慢融化，那種香甜冰凍的口感，就是别樹一幟， 無論什麼時候吃都是享受，夏天吃有消暑解熱之功效，天涼時雪糕的冷凍更提升其甜美，令你吃得更痛快，開心時吃快意倍增，煩燥時吃消憂解悶，總之，隨時隨地，想食就去食。

在香港長大的那些年，有兩家公司的雪糕最有印象。一家叫安樂園，它的雪糕並不特别可口，但却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吃足整個紙杯的雪糕，那滿足感真的難忘。另外一家是甄沾記，它的椰子雪糕就是獨特，不是椰絲而是原本的椰子碎片，椰味濃郁，到如今都是吃過最佳的椰子味道。

現在的雪糕，五花八門，味道百變，由單純傳統口味的，到集幾種配料於一身都有，多年來都嚐過不少，印象較深者有玫瑰花、薰衣草、威士忌酒、和西式的肝醬 （foie gras），新奇而美味，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帶有朱古力、咖啡、和果仁的雪糕。

出外旅遊，見到地道的雪糕店，都心思思地去看看，若有新奇或自己喜愛的口味，便買杯嚐嚐，去過的國家中，我認為瑞士和意大利的雪糕是最好吃的，前者的朱古力雪糕之純滑香濃，數一數二，後者始終都是我的首選，食雪糕會自然失控，出名的雪糕店自有出彩之作，令人趨之若鶩，就算隨便走進一家小店，也能吃到稱心的雪糕。我在意大利吃到最好的開心果雪糕，果仁的香味，處理之幼滑，發揮得天下無敵，幾年前到 San Gimignano, 適逢有家雪糕店榮獲世界比賽冠軍，一試其朱古力和松子雪糕，果然不同凡响。此外，日本北海道的綠茶和薰衣草雪糕，亦是非常可口。

儘管雪糕是「邪惡」食品，而自己的年紀也告訴我要收歛一下，但是吃到愛不釋口之際，還是説句「幾大就幾大」吧。

Manuel Antonio National Park

哥斯達黎加之旅給我最深刻印象的，是Manuel Antonio National Park。這是 Costa Rica 著名的國家公園，她最聞名之處，並非在其山水，而是其自然生態，特別是雀鳥動物。

白面猴

 我們在公園過了一個上午，進園後選擇適合自己的時間和體力的路綫，慢慢走慢慢看，空氣清新，草木靑綠，步徑易走，二月天氣雖然頗熱，但仍走得舒服。走了一大段路 ，仍然看不到野生動物出現，隨著天氣越來越晴熱，心想今天可能不會看到了，就在此時走到一 間簡陋的小木屋，屋頂上有四隻白面猴在嬉戲，逗得眾人大樂，看到牠們玩完離去後， 我們才再起步。不久之後又看見在遠處樹上有幾隻吼猿(howler monkey)，但是最好看的還是在回途中近沙灘處看到的一群白面猴，牠們旁若無人，四處奔走，穿林過樹，落地上牆，追逐翻騰，經過的遊人，無不駐足圍觀，歡笑不斷。

   

樹獺

蝙蝠

公園有不少鳥獸昆蟲，不是體積太小，顏色隱蔽，或是棲身高遠，一般遊人不易察覺，我們一個早上，祇是看到一隻在樹孔內的小樹蛙。將回到酒店前，見到路旁架着幾個向上的望遠鏡，不問而知一定有鳥獸在遠處，走到一 架沒有遊人在旁的望遠鏡，問問鏡主可否一看，原來是一隻樹獺(sloth)隱藏在遠處樹上葉叢裏，若非專人指導再加望遠鏡觀看，我們絕對看不到，看完便向鏡主道謝，準備步回酒店，却就此打開話盒，鏡主名叫Juan，是專業觀賞自然生態的導遊，他說剛好帶完今天第一個小組，可以和我們一起回程，談得投機之外，還指出幾種隱蔽的小生物給我們看，包括一隻夜鳥，一串蝙蝠，和一條蜥蜴。

樹蛙

夜鳥

萍水相逢，竟是一見如故，這段意想不到的偶遇，令我最難忘的是Juan的盛情，他讓我們看過樹獺後，本可逕自回去休息多一些時間，就是因為他的善意，我們這天的旅遊更加豐富，與他握手道別之時，深深表達我們的謝意。還記得我表達欣賞他的友善時他回應的一句話；“To be nice should not be an exception”，意思是善待他人應是本份，引起我的共鳴，真希望更多人能夠如他一樣，彼此發揮善待別人的精神，使世界更趨美好。

Zarcero

這兩天重看今年二月到哥斯達黎加(Costa Rica)旅遊的照片，帶來多少感想。

在首都San Jose 北上途中，經過一個名叫Zarcero 的小鎮，在此停留半小時作方便站。

小鎮並非旅遊景點，大街上的一座天主教堂，已是鎮上的主要建築。但是令我矚目的，却是教堂前的小花園，中央是一排排的草木叢，修剪成一座座雙孔的圓拱，兩旁的植物，則修剪成不同的動物形狀，看起來非常悅目，找個角度從圓拱中看教堂，更是一幅優美的圖畫。

我們離開時，導遊指着一位坐在花園內的長者，介紹他便是修剪草木的員工，現年九十七歲，已在教堂工作數十年，教堂曾經勸過他退休安享晚年，但他説還能做便做下去，不過已開始訓練接班人了。能夠在同一工作數十年，除了技藝精湛，健康良好之外，更要熱愛自己的社區，才能維持恆久的服務精神，樂在其中，Zarcero 有他實是社區之福。我對他十分佩服之餘，更祝他老當益壯，生活安康。

端午的懷念

今天是端午節，每年的端午，一件童年舊事，都會湧上心頭。

我的父親，本與他人合夥經營單車生意，在一九五〇年代生意失敗，合夥人拿了錢走，剩下一間租來的小店，和賣不出去的貨物，由父親來收拾殘局。買賣單車已不能繼續下去，父親祇有轉行，改作售賣和修理煮食的火水爐頭，和兼做一些小件噴漆的勞動生計。收入不多也不穩定，單是養妻活兒都不容易，餐搵餐食餐餐清的情況，並不少見，記憶所及，我在小學五六年級的兩年，是家中最窮困的日子。

當時家住香港島的灣仔，父親的店子在上環，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每逢週末和假日，我都乘車到父親的店子幫忙，做一些父親分配的支援工作，包括看舖、送貨、收錢、清潔、和整理收拾貨物等，到父親收工時和他一起回家吃晚飯。雖然生活談不上什麼享受，却很懷念與父親相處的時光。

那年的端午節，早上吃過母親包裹的糭子，與父親一起去他的店子，出門前父親對母親說會早點收工，買餸回來過節。上店途中他告訴我接到一單生意要去香港仔做，做好後會有錢可以多買一些餸菜做節，平時沒有什麼娛樂節目的孩子，過時過節吃頓較豐富的晚飯，是衆望所歸，聽到父親說還可加餸，更是滿心歡喜。

父親計劃中午前到香港仔，做好工作收錢後和我去飲茶吃午膳，然後買餸回家，在店內點好貨物，大約十一時乘巴士去香港仔，交貨安裝妥當之後，正好是十二時半，不料收錢時却説屋主出外，要等他回來才能付款，但又不知道他會何時回來，父親無奈，祇能與我在附近蹓躂了半小時，再回去仍未見屋主，收不到錢，飲茶告吹，期待的蝦餃燒賣，化為一個路邊店的麵包加一碗五花茶，我雖失望，但却明白為什麼。

午膳後回去仍未得着，父親嘆一口氣，帶我走回街上，行了一回，對我説當日是端午節，這裏離避風塘不遠，不若帶我去看扒龍船，二人再走一段路便到海傍，果然有龍船在比賽，海裏鑼鼓喧天，千槳齊飛，岸上人聲鼎沸，呼叫不絕，好不熱鬧，看了幾組賽事，再回去屋主仍未回，又再去多看一次賽龍船，我問父親為何這些龍船祇有一個龍頭這麼簡單，並不如書本插圖那般旌旗飄揚的樣子？他解釋說比賽的龍船越輕越扒得快，如此佈置祇會增加重量而喪失奪標的機會。

四時許仍未能見到屋主，從父親的臉上，看到他的焦慮，很明顯他是憂心今天收不到錢，不能履行出門前的承諾，身為一家之主，何以面對妻兒。這時候應已在家準備晚飯，我們還要等待，而且家裏沒有電話，無法告知母親現在的情況，相信她正在擔心為什麼到現在我們仍未回家。看父親的神情，我也有些徬徨，但亦祇能默默的跟着他，在附近再行一轉，幸好回頭時屋主已經回來。

為時已晚，我們怱怱在香港仔的街市買餸，趕回家裏已是六時半，雙腿倦得要命。父母親合手做晚飯，一家人得以歡歡樂樂的過節。豐富的餸菜，把憂慮與疲倦一併帶走，這頓飯真的覺得特別好吃。

這段往事，刻骨銘心，每年此際，望風懷想，思念一下父親，抒發一下情感，對我是挺有意思的。

莊子「秋水」名句

十多年前，寫了一個丁方二吋的印稿，轉移到石章上準備刻出來，動刀前因爲有事要辦而放下，不知是放得太好還是自己腦筋退化，後來想再拿出來刻時却屢找不獲，最近在家找東西時，赫然發現它藏在一個盒子裏，真是喜出望外，但是未嘗刻過十幾個字在一起的大印，如今每年祇刻一兩個章，眼睛和手藝已不如前，加上有兩個「無」字覺得應該互調位置，但是祇能依字型的筆劃來刻，很懷疑能否勝任，不過再想想，若然現在再不做以後更不會刻，也就拿起刻刀來，刻好後雖然不很滿意，但總算完成了一個願望。

印章的十五個字是：「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出自莊子的秋水篇，以白話文來說，世上的事物，分量無窮無盡，時間沒有終點，得失沒有常規，事物開始和結束並不固定。寓意是事物變化不定，若祇從一個片面來看，往往會有錯失，所以要從多方面去衡量。

莊子的秋水篇，是中學時國文的一篇課文，當時吸引我的是那段有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莊子與惠施的對話，還是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讀過也就不求甚解便算，那裏懂得這十五個字的意義。再次接觸秋水篇已是大學第一年了，當時認識了幾個迷上存在主義的朋友，也就看了一些這方面的書本，開始時頗有興趣，但是越看越鬱悶， 越是覺得人生灰暗無望，總不能讓自己陷入這個死胡同，於是抽身而退，轉向中國的哲學，看莊子的學説，對於他的思想和達觀，十分佩服，更融入我的人生觀內。

那年再看秋水篇，開始細讀河伯與北海的對話，了解這十五個字的含義，雖然加深了解事情不應單從一個角度來看的印象，還未能充分領略，直到出來社會做事，從人與人的交流，事與事的興替，現實與理想的衝擊，隨着人生經驗的累積，更能體會莊子此言非虛。即使到了千帆過盡，與世無爭的今天，此説對我仍歷久常新，書房掛有一幅老友寫的書法，見着它，同時勉勵自己學習更為豁達、更懂放下。

Lake Chabot

我家附近有一個湖，名叫Lake Chabot，湖區有康樂設施，可供市民釣魚、泛舟、跑步、遠足、燒烤等活動。

Lake Chabot 有一條環湖步道，沿湖漫步，空氣清新，山水開朗，走得舒暢，是消閒的好去處，整條步道用普通步速，要四小時才能走完，我們間中都會到這裏散步，但並不走足全程，多數祇是走大約一小時而已， 目的是健身多於觀景。不過Lake Chabot 亦有其可觀之處，初春是她一年最美麗的時候，這時春和景明，草木青綠，悅目怡神，其他的季節，景觀都不及春天。

雖然现在實施居家抗疫，Lake Chabot 並沒有關閉，但是如果要進內，需要保持距離和帶備口罩。這幾個月除了出去買需要的食物和用品外，都未有去過任何公園或郊野地方，既然 Lake Chabot 在附近，而且已有半年未到過，就在四月尾一個晴朗的早晨去走走。

風和日麗，行人稀少，索性緩步走，慢慢看。從湖畔的步道開始走，最早吸引我的是湖上的倒影，以往來時多見湖上有人划艇，倒影不清，這時租艇服務因防疫關係而停止，得以見到整片山水的倒影，清淅明亮，四野寧靜的氣氛，使我恍如融入大自然中，與萬化冥合，感覺之妙，盡在不言中，耽了好一會兒才再起步。

 

路上草木青翠，十分養眼，路旁不時有野花拂徑，或紅或黄，亦紫亦白，花朵雖然小，却是矚目的點綴，最好看是西洋蓍草 (Yarrow)，白色的小花，堆成大小不同的花球，在萬綠叢中特別出眾。偶爾幾隻野鵝飛過湖面，嘎嘎的叫聲，劃破長空，為寂靜中最動聽的自然音籟，更是動人心弦。

當時用手機拍下幾幅照片，覺得不夠，幾天後拿個輕便的相機再去一次，這次比上次早，抵達時太陽還未照遍湖畔的青山，天氣也較涼，湖上飄着輕煙，明暗相映，黑白分明，畫意盎然，童話故事裏的仙境，大概就是這樣吧。

抗疫期間的一個收益，便是能在 Lake Chabot 最美之時，再去細意欣賞，更深體會到有些時候，不需着意求佳景，祇要有心，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角度，領略美意。春天的氣息，瀰漫湖的每一角落，壯如青山綠水，小至青青湖畔草，盈盈路邊花，都充滿生機，但願這氣息，帶給大眾抗疫更強的鬥志，齊心協力，早日走出困境，重過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