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之「燕詩」

前幾天的聚會裏，一位朋友問及以下白居易的「燕詩」：

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 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嘴爪雖欲敝，心力不知疲，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
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 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裡，啁啾終夜悲。 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當時有一位姓劉的老叟，甚為思念離去的兒子，他以前亦曾離父母而去，白居易因此事而寫成這首詩。借雙燕哺雛至雛燕成長離巢的經過，喻父母養育子女之不辭勞苦，和思念子女一去不回的悲傷，亦藉此勸人不要忘記父母養育之恩。全詩祇一百五十字，字字珠璣，叙事固然精釆，寫情更是意境深遠，自是文學上之不朽名作。我在初中時讀過這詩，現在仍記得起。

這首詩時引起在座的朋友不少共鳴，特別是有兒女長大成人的，談及他們教養子女的歷程，如何遇到挫折及排除困難，感受尤深。幸好子女在長大離家後，都和父母保持聯絡，大家都沒有遭受「舉翅不回顧」之痛。

在美國的中國父母，養育孩子真不容易，除了一定的經濟壓力，中美社會制度之不同，文化的分野，往往帶來很大的衝擊。我曾在華埠做過輔導青年工作，見過不少父母，不知如何去應付這些局面，以致與子女不和，家無寧日，再嚴重者，子女離家出走，更增本身的憂慮，甚至影响夫婦的關係。

我贊成朋友認為子女應該記得父母養育之恩，但我更覺得養育兒女是父母的天職，很少父母養兒是冀望回報的，而多還是屬於「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一族的。兒女的一個電話、一封電郵、一聲問候，都已可以令他們很開心和放心。不過我們都要明白，兒女始终都要長大自立，有他們自己的世界，我們應該鼓勵支持，並樂於見他們離巢獨立，但是却可以在過程中，表達希望他們和父母保持聯絡及分享生活狀況的意識，這樣更能維繫親情，使家庭更趨美滿。

迎兔年

辛卯兔年大年初一，風和日麗，沐浴於冬日暖陽中，心曠神怡。

過年的氣氛，加州自難與中國人的社會相比，不過灣區仍有不少慶祝新年的節目，大家開開心心的拜年，互相祝福問好，再從電視轉播看看两岸三地的春節情景，亦是愜意。

歲末曾刻一章以迎兔年，就放上網篇來恭祝大家「動如脫兔」吧！

歲晚的回憶

今天是大除夕，一年將盡之際，往往把我帶回兒時的回憶。

少時真期望過新年，因為這時都有两星期的春節假期，吃得較多和較好，又有「利是」作額外的零用，而且父母的管束也特別放鬆，可以通街跑、放炮仗、看猴子戲，玩個不休。

在中國人的社會，過年是每年最大和最高興的節日，那時生活水準比現在低得多，平日節衣縮食，都留在新年消費，所以過年更顯得隆重，到了農曆十二月，歲晚的氣氛頗為濃厚，市面頓然變得熱鬧，一般家庭都準備送舊迎新，形成一片急景殘年的景象。

我的家向有在農曆十二月十六日做尾禡的習俗，那天晚飯的菜式很是豐富，父親親自下厨做的八寶鴨和荔芋扣肉的滋味，如今恍惚猶在心頭。吃過這頓飯，準備過年的工夫便緊凑起來。

和父母親一起去辦年貨，是我們最受歡迎的節目。一窩蜂擁着父母親去幾家相熟的店子去買海味雜貨，父親總是與店主和伙計閒話家常，他們往往隨手給我們蝦米、合桃、冰糖等「額外零食」，吃得好是開心。

辦年貨不久便是「謝灶」的日子，少不了用甘蔗拜祭。母親知我們饞嘴，買蔗也特別多買一些，滿足我們這幾個「地上濟君」。

一家之主的父親，每年都在這時書寫揮春，我們幫手預備筆墨紅紙，圍在桌旁觀看，父親的毛筆字是全家人最好的，看他揮毫是一種享受，我們一時說些逗他歡喜的說話，一時胡言亂語，什麼「出入平安」拿去貼在廁所最好，笑個人仰馬翻。

做煎堆油器那天，又是賞心悅事。我們幾個小鬼，說是幫忙，其實就是貪吃花生和椰絲做的餡料。還記得父母親做煎堆的情景，母親煮好餡料，父親把餡料擠成一個個結實的圓團，父親搓粉壓成薄薄的煎堆皮，母親把煎堆皮裹起圓團再滾入芝麻，两人配合得很有節奏，偶爾父親搓粉時把煙灰掉進粉團，我們大叫「老豆加料」，想起來仍然有趣。當晚在廳中架起油鑊來了炸，又是我們大飽口福的時機，不過最難忘的，還是炸完油器後，一家人分享在鑊裏煮的大鍋生菜。

那時家境不佳，沒有買玩具的餘錢。有一年我的弟弟，在一個玩具檔看到一支木製的手槍回家倣製，用橡筋牽動發掣引發「礔啪纸」，火花穿過小管燃着在內的小炮仗射出來，非常好玩。

歲晚的壓軸好戲，自然是大除夕了。吃過豐富的團年飯後，大夥兒就往街上走。那時家住上環，每年都有除夕花市，遊人如鲫，好不熱閙，我們佔了地利，逛倦了便回家休息一會又再出來，父親早已買了年花，但是總會在午夜後花市減價時，多買一點。

我有一個姨母，在大除夕晚上，必然拿出一些手帕，着我們抹抹臉後便扔掉，說是抹去所有「衰氣」，我們都說她迷信，但大家都順她意，使她歡喜。

歲月無聲，數十年已過去，雖然兒時不再，但是這些回憶，在歲晚時都能帶來不少温馨的暖意。

同學重聚

今年初接到通知，大學同系的同學，將於十一月在香港舉辦畢業四十周年紀念的重聚。當時就決定參加。

籌備重聚的小組所策劃的事情，有一項是編製一份同學錄，請同學提供畢業至今的情況，通訊資料和最近的照片，並歡迎發表大家的意見和心聲。大概我在大學時當過學生刊物的編輯，籌備小組邀我幫手編排同學錄，自然樂意一口應允。這两三個月來，都撥些時間去做。

多得電腦的貢獻，同學們把資料送交籌備小組，負責接收的同學再把資料電郵給我，我編輯整理後放進USB儲存器，寄回香港的小組審閱及付印。現在工作已經完成，正好回味在編理同學錄過程中帶來的樂趣和感受。

可以說的是，我是少數最先得悉眾同學近況其中一人，單是這樣便已值得開懷，況且經過編理後還加深印象。看同學們的資料，有些單談現況，有些則概括從畢業到今的生活，各有各精釆，就如一首首人生的插曲，樂韻悠揚，如沐春風，越看越開心。

欣然見到好些同學在職業和社會方面都已臻頂峯，名成利就。家庭方面，好些同學兒孫繞膝，坐享天倫。無論如何，我覺得大家都不能用什麼標準互相比較成就，我最開心的是感到我們都没有辜負所受的大學教育，在職業上都能對社會作出一定的貢獻。從多位同學傳來兒女的資料，亦看得出大家都盡心盡力栽培子女作為出色的社會接班人，可喜可賀。

看同學們發表的心聲，悠然神往。想起當年大學生活者，把我帶回昔日的情懷。還在工作的同學提及現職，他們的意志毅力令我佩服萬分。不少退了休的同學，說出自己喜歡的興趣和活動，令我也樂在其中。最引起共鳴的是談到生命的意義，珍惜生命，領略平淡，祝福健康之語。

同學的照片不少是旅遊及和家庭所拍的。旅遊之樂從照片一覧無遺，家庭照片更是顯示文字不能盡道的天倫樂，同學們的兒女及孫子的英氣，比我們在他們年紀時遠勝，同學們真值得驕傲。看大家的照片倒有點歲月催人的感覺，然而多位同學的容貌並没有多大改變，使不時都曉來清鏡添白髮的我，羨慕不已。

我上次參加大重聚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多位同學都再未見過，對於這次聚會，自是充滿期待。
(老貓寫於二Ｏ一Ｏ年十月三十日。)

取捨

人生真可以說是一個取捨的歷程，我們一生數不清要作出多少的取捨。其實每一天，我們都作取捨的決定，不過有些取捨我們已經太過習慣，所做的決定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行動。比如說，我們睡醒時必然起床洗臉，是自小時已養成的習慣，其實是可以不這樣做的。

我們作出的取捨，每每受到多方面的影響。一般來說，本身的學識、性格、分析能力、處世經驗、和以前有否做過相似的取捨，都是我們依賴作出決定的基礎。另一方面，處身的環境、資源的多少、工作的壓力、家庭的需要、親友的影響、與社會的變遷，皆足以左右我們的決定。

取捨之時，必然有得有失，就拿上述這個睡醒起床的簡單決定來說，得到的是多些時間做事，失去的是少些時間睡眠。在個人利益而言，固然要避免得不償失，雖然有時得失難料，但是對於比較重要的取捨，最好是能夠考慮清楚，特別是可能發生的後果，才作出抉擇。若能如此做，則較為心安理得，也較易作出合意的安排。

作得決定，便要面對和承擔取捨的後果，後果可以來得很快，也可以姍姍來遲，可以令人喜出望外，但卻往往是不盡如己意，甚至會帶來不便和不快。如何接受亦因人而異，對於如意的收穫，可以處之泰然、喜不自勝、或與眾人分享。遇到不如意的後果，輕者會一笑置之，看不開者可能鬱鬱不樂、自怨自艾、極端者更會傷害自己或他人。

我們都會作過糊塗、倒霉、或碰釘子的取捨，也許會後悔過，甚至埋怨過自己為什麼會作出這樣愚蠢的選擇。但最重要是保持樂觀的態度，不去怨天尤人，從以往的不愉快經驗學習，懷著希望，努力向前看，將會找到更有效的方法。

個人認為，人生有兩個重大的取捨，一定要慎重思考才能決定。一個是結婚，這是有關自己畢生幸福的事，有個和睦的家庭，生活愉快美滿，若是隹偶變成怨偶，彼此都不好過。另外一個是移民外國，移民的出發點大都是為了得到比現在較好質素的生活或子女的教育機會，但是能否適應新的社會或願意從頭再開始的生活，必要深思熟慮才作抉擇。因為這兩個取捨的決定影響深遠，如果發覺錯了想回頭，代價實在太大，甚至可能付不起而抱撼終生。

(原文於二ＯＯ七年十一月七日登於星島日報。)

有意義的人生

朋友電郵的一個附件裏，談及人生的意義，引起不少思潮，於是依照附件末段的提議，把這段文字抄錄出來，和大家分享。

「不管你是否有心理準備，人生總有盡頭。
當時刻到來，你不再有分分秒秒，也没有晨昏晝夜，
你所收集的事物，想珍藏或已遺忘的，終將傳讓他人，
無論擁有財富、名望及權力都將無用，
無論欠人或被欠，都已不再重要，
妒忌、怨恨、挫折與猜忌終將消失，
同樣的，你擁有的希望、抱負、計劃及執行的細節都將終止，
曾經看來是重要的輸贏大事也都將隨之褪色消失，
從何處而來或在何處留下足跡，到頭來已不重要，
你是否美麗動人或明艷照人並不重要，
甚至性別膚色也將没有關係，
什麼事情是重要的？人的價值要如何衡量？
重要的不是購買什麼，而是建造什麼，
不是得到什麼，而是給了什麼，
重要的不是自己的成功，而是做了那些有意義的事，
重要的不是自己學到什麼，而是教導了別人什麼，
重要的是對每件事的真誠、熱情和奉獻，
讓別人感到更豐盛，受到鼓舞，而跟隨以至超越自己的榜樣，
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優良的品格，
重要的不是認識多少人，而是走後能讓多少人深深懷念，
重要的不是留下聲名，而是有愛你的人心中留有多少回憶，
重要的是誰會記起？什麼事情？及記憶的時間有多久？
有意義的人生並非來自偶然，也非命中注定，而是自己一連串的選擇。」

我覺得這頓話頗有意思，若祇看前半部，特別是提及到頭來一切皆空的概念，可能會令人有些失落，可是這些都是始終要面對的現實，想避也不能，人一定會離開這世界，而什麼也帶不走。所以怎樣使到不枉此生，便要生活過得有意義。

看完後半部，若要我用两句話來說出我的感悟，便是對己對人都有誠意，做每件事都盡心盡力。有誠意則不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做起事來也就更能全心全意。優良的品格，與辦事的能力，必然會在待人接物之時顯露，令人感動、欣賞、以為榜樣、甚至念念不忘。
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不需要名成利就，也不一定要建功立業，人人皆能做到，祇是自己要作出如此的選擇，然後持之以恆。越多人能做到，社會則越趨和諧進步，生活也就更美好。

(老貓寫於二Ｏ一Ｏ年八月十四日。)

再訪巨杉

五月上旬，老友夫婦到訪，與他們再去巨杉國家公園 (Sequioa National Park) 和帝王峽谷國家公園 (Kings Canyon National Park) ，渡過愉快的两天。

首天的早上駕車出發，在途中用午膳後，下午抵達巨杉國家公園。一路上都是天晴和炎熱，但是上山後便暑氣全消，到了巨杉林(Giant Forest)下車，還有些春寒料峭的感覺。我們參觀了介紹巨杉的博物館，門口一株命名為守衛(The Sentinel)的大樹，高聳雲霄，就像一個忠心的衛兵，默默地執行其任務。

跟着去看有名的摩路岩(Moro Rock)，登岩可以遠眺整個國家公園的景色，不過當時霧鎖岩頂，看不到什麼，反而途中經過兩株已經倒下的巨杉甚有可觀之處。一株叫Auto Log，樹榦闊得可以停泊汽車，據說當年不少名車曾停在此拍照，但是現在已不准泊車了。另外一株是 Tunnel Log，把橫卧路中的樹身開洞使汽車可以穿過，帶來不少遊興。

最令我們喜出望外者，是在樹林內見到一隻母黑熊帶着两隻小熊，母熊在覓食，神態優悠，小熊在嬉戲，活潑趣緻，不時爬上樹玩耍，有一隻曾在高處摔下，我們都担心牠有否受傷之際，祇見牠起來抖抖又再去玩，逗得大家都相顧而笑。

當日最後的遊覽是代表巨杉國家公園的舒曼將軍樹 (General Sherman Tree)。對於這株被譽為世界上最大的樹木，老友對其氣勢自然嘆為觀止，到過好幾次的我，也是百看不厭，這次泊在山上的停車場，從上面步下看全景，更能領略將軍傲視同儕、獨領風騷的大將風度。

次天艷陽高照，更為天朗氣清。我們進入比鄰的帝王峽谷國家公園遊玩，這裏必遊之地便是格蘭杉林 (Grant Grove)的迴環步徑，近入口的一株連理大樹已有先聲奪人之勢，沿途幾株以美國歷史上名將命名的巨杉，各有特色，最負盛名的就是格蘭將軍樹(Grant Tree)，枝葉比舒曼將軍樹還要茂盛。幾個將軍，没有一枝獨秀，而是群雄並立，互相輝映。全程都樹高成蔭，綠意盎然，走起來非常舒服。

冬天的積雪融化，這個時候來看流水，實在最適合不過。帝王河(Kings River)畔，多處都可以停下欣賞，河水湍急，激流冲過石群擊起的水花，在陽光閃耀下特別晶瑩奪目，宛如捲起千堆雪，岸旁嶙峋的山壁，青綠的樹木，巍峨的遠山，與蔚藍的天空，就是一幅活的山水傑作。繼續我們去看大熊瀑布(Grizzly Falls)，瀑布並不算大，但是石壁頭角崢嶸，使瀉下的流水分佈得如詩如畫，澎湃之處，就如飛流直下三千丈，温婉之處，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盆，再走近一些，水點飄來，清涼透心，閉上眼睛聽水聲，頓然有陣忘我的感覺。

每次舊地重遊，都會帶來一些不同的觀感。這次能夠和老友分享樂趣兼而叙舊，真是一舉兩得的福氣。

(原文於二ＯＯ九年七月四日登於星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