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 of Mistakes

 

   羅馬機場有一座大型雕塑，取名為 Master of Mistakes，遠觀像個灰白色的大圓球，近看則似是一張張丟掉的廢紙堆成圓球的形狀。

     雕塑的下面有些闡提的文字，作者是意大利的現代藝術家 Daniele Sigalot，他創作這個雕塑，是使人們不獨欣賞雕塑的美感，同時也面對和反省自己的錯誤。反思自己以前的錯誤，多時都有不舒服的感覺。

     我們都不喜歡做錯事，因為犯錯會帶來不悅甚至痛苦，每次做錯了都想快快忘掉，就如在一張紙上書寫或計劃時，寫錯了就捏成一團丟棄，但是棄掉並不代表忘記，有些錯誤會終生難忘，令人困擾，悔恨，或感到罪過，累積起來，越滾越大，就如這個 Master of Mistakes 雕塑，壓得透不過氣，甚至可以摧毀身心，怎麼辦呢？

     最好的應對方法，我認為是從錯誤中找到學習的機會，事實上無數處事、解決問題的方法和重大發明，都是經歴不少錯誤和學習過程而產生的，這次做錯，下次也不一定做得對，但是如果能夠從得知錯誤所在而加以改良，這個錯誤就有價值。從好的方面來說，人不可能不犯錯，所以我們不須逃避，反而要向錯誤學習，固然每個錯誤未必都提供學習機會，但至少到帶來警惕。

     人的一生，犯錯多不勝數，若是每次都斤斤計較，祇會自尋煩惱，毫無意義，不能忘掉的自然不會忘記，但不錯也就錯了，盡量不要影響自己的身心健康，適當的時候拿出來，會發揮提醒或幫助的效果

此心安處是吾鄉

 

    我刻的閒章中，「此心安處是吾鄉」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一個，除了給自己外，也刻過送給老友。

      這佳句出自蘇東坡的「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一詞，背景是北宋時代，王定國是蘇軾的好友，二人皆因烏台詩案牽連，遭到眨官流放，王定國更被放逐到嶺南，祇有他的歌妓柔娘與他共渡困苦，五年之後，蘇王均回京城，相聚時蘇軾向柔娘問及嶺南的生活，她回答説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就作這首詞讃美柔娘，把這話嵌進詞裏，詞末幾句為「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心安可以使人放開懷抱，做事容易集中精神，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心安令人活得舒服，於是更能領略生活的樂趣。再進一步來說，亦能感染和幫助他人，分享自己的心得，活得更有意思。所以要想生活過得好，心安實在是重要的因素，如果心安，身在那裏都能安定下來，反之，就算是在自己的家鄉裏也不好過。

      
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句話，對於移民海外的華人，更希望能夠做到。移民是重大的轉變，一定要考慮清楚才可以決定，決定後便要面對現實，尤其是在移民初期，更要努力去適應新的環境和生活，盡量保持心安是很重要的。舊家鄉雖不能忘懷，但不可常用以往的風光和新社會比較，一定要放下這些，才能安定自己去重建家園。

長城

 

   朋友發來一幅長城的油畫，這畫以油畫的技巧，展現長城的畫意，欣賞之餘，更喚起我對長城的回憶。

    「不到長城非好漢」，這句出自毛澤東在長征時所寫的「清平樂.六盤山」詞，豪氣干雲，成為家傳戶曉的名句。我在學習篆刻的時候，也以此句刻過石章。大部分的炎黃子孫，對於萬里長城都有一份特別的情懷，無不想在有生之年，能夠親臨長城，一睹風采。

     我有幸去過幾段長城，包括八達嶺、慕田峪、居庸關、嘉峪關、和懸壁長城，最美的是慕田峪，但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八達嶺，我在一九七零、八零與九零年代，先後三次到訪，每次都有著難忘的經歷。

     一九七零年代，去中國旅行是要參加旅行團經過申請和審查的，當接獲批准時真是開心到了不得，抵北京去八達嶺途中，期待的心情特別興奮，到了走上長城城牆時更甚，那天天氣不佳，下雨且有霧，看不清遠處，但此時此際，感覺遠比視覺更為深刻，中國人的情懷使我熱淚盈眶，雨水淚水交融，令眼睛模糊好一陣子，小時讀過秦始皇興建萬里長城的歷史和故事湧上腦海，百感交集，心中激動非言語文字所能盡道，是去旅行以來最濃烈的一次。

     第二次去長城，是和一位同事一起的，他是首次到北京，我則充當其導遊。我們選擇體驗一下當地平民式的旅遊，在天安門購買當天來回長城的專綫巴士票，登車後，車子滿載乘客，人聲嘈雜，汗味與烟味充斥，空氣很是混濁。每程都有一兩個暫停休息時間，巴士司機在開車前先行警告乘客要準時回來，逾時不候，在首次休息後開車，他就洋洋洋得意地宣佈有三位乘客丟了，到下一次再報有兩位，以後就沒有人再敢遲到了。到八達嶺有二小時自由時間，當日天氣不錯，登上城樓游目四顧，長城宛如一條巨龍在群峯盤桓，氣勢磅薄。

     一九九二年，一家三口再訪北京，這次是讓女兒見識首都的風貌。我們去了慕田峪和八達嶺兩段長城，在八達嶺走了好一會兒，太太和女兒都有點累了，我著她們等候，自己再上一小段，不料回來時不見了她們，再來回走兩遍也不見，長城那麼大，遊人那麼多，怎樣去找她們呢？真不免心慌起來，幸好還能情急智生，找到那裏的廣播處，付費用「咪」向妻女傳達訉息及約在出口處相會，問題就迎刃而解。見面時她們說就在原地等我，但是為什麼我會「眼大睇過龍」和再找都不見，真是莫明奇妙。

     嘉峪關是長城末端，我還想去看看長城開始的老龍頭，希望在尚能行走的時候，能夠得償所願。

 ( 承蒙 Lawrence 兄的美意，讓我能夠轉載他的油畫與大家分享，老貓謹此致謝。)

「不負此生」—懷念KK

 

   這個印章，是送給一位病危的摰友，一面流著眼淚就刻出來的。

     三十多年前，我受派到一個新的職位時，認識了KK，初見時他笑容滿臉，文質彬彬的外表，給我平易近人的印象。相處久了，從工作中和大家組織的工餘活動裏，對他的了解逐漸加深。工作幹勁十足，默默耕耘，進退有度，效率奇高，從不爭鋒抱怨，同事有問，必定盡力解答和協助，待人溫文有禮，謙虛誠懇，真心關懷他人而不望回報，特別欣賞他溫柔敦厚的性格，我們很快便成為好朋友。

     1990年代，我們先後移民美國，很快就恢復聯絡，電郵到手機的通訊，從未間斷，間中也有撥電話交談，他是唯一記得我生日的同事，來美國後每年都在這天來電話祝好及暢談一番，使素來不重視自己生日的我，每年這天都很期待他的電話，今後的生日，將會若有所失，要轉為特別懷念他了。

     我住加州，KK在華盛頓州，都在美國西岸，見面並不難，這些年來相聚數次，使我們彼此的認識及友誼更進一步，成為知心的摯友，每次見面，都同遊美景，共享美食，但我最欣賞的還是每個晚上，冲杯好咖啡或茶，促膝談心，我們志趣相投，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坦誠地分享大家的經驗和心得。2018年六月那天在他家裏，我做我擅長的biscotti，他冲他拿手的latte，飲完咖啡，意猶未盡，再來半杯紅酒，談到夜深仍不想去睡的情景，如今還歷歷在目。我們更相約在加州同去優山美地國家公園，可惜因新冠疫情延後，現在已成泡影。

     KK為人淡泊豁達，胸襟廣闊，對於得失並不計教，樂天知命，獨處時悠然自得，在友儕中更盡得人心，我不需在此再多言。特想記記和他的交往中，能夠領略他瀟洒的書卷氣息和文學修養，他寫得一手極好的詩文，尤其是他的新詩，文釆盎然，風格溫婉，憑景寄意，寫景的雅緻平和，讀之有如隨風輕颺，寫情的溫柔飄逸，泛著絲絲浪漫，如餘音繞樑，時而引起共鳴，時而帶來暖意，越看越有味道。

     2023年疫情開始收歛，我們都在深秋回去香港與親友團聚，亦一起參加同事們組織的活動，大家都滿心歡喜的暢聚，豈料竟是與KK最後一次的見面。聚會後不久便收到他患癌的消息，他一向身材標準，體魄強健，有良好的飲食和運動習慣，年紀又比我小，任我怎麼樣想也料不到他會染上這個惡病，真是大吃一驚。

     一年半以來，KK 飽受煎熬，痛苦不言而喻，但是他發揮無比的堅忍與勇氣，奮力抗病，我們幾位老友，成立一個群組，支持和祝福他，他每次醫療清況和身體反應都在此告訴我們，他有進步，大家替他歡喜，他的病況惡化，大家都鼓勵和祝福，在這段日子裏，他都保持堅定的信心和希望，足為我們的榜樣，然而久醫罔效，我們的願望始終不能實現。週三收到他告訴進入寧養的訊息，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翌日再接他還有不到一星期的時間的訊息，情緒更加低落。悲傷之際，週五早上醒起KK很喜歡看我的篆刻，立時選石拿刀，刻出這個為KK送行的印章，刻好再加兩句安慰話，立即發給他，還幸他仍能看到。過兩天他便與世長辭。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亦真的捨不得他的離去，唯一的安慰是他得到解脫，以後不再受苦了。

     KK，「不負此生」這語，你肯定當之無愧，誠如我給你送別的訊息，你的離去我會視作遠行，我會永遠珍惜這段真摯的交情，永遠懷念你，今晨在你火葬時刻，我北望長空寄你祝福，唱起驪歌給你送行，「…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願你一路走好。

人生何所似

 

    雪泥鴻爪，源出蘇軾和應其弟蘇轍所作的「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宋仁宗嘉佑元年，蘇軾兄弟赴京應舉，路過澠池時寄宿於老僧之房舍，曾在牆上题詞。六年後蘇軾派任鳳翔簽判，其弟蘇轍送行，蘇軾再經澠池，收到蘇轍的詩，懷念當年在澠池僧舍渡宿和在壁上題字之事，寫了以下的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君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蘇軾天才橫溢，在這首詩中，不單祇是緬懷過去兄弟同行的情景，首四句更以飛鴻踏雪的比喻，寫下他對人生的感悟，人生的經歴，就似飛鴻踏過雪泥，雪上偶然留下足跡，鴻飛雪融，足跡湮滅，不知飛往那方，就如兄弟當日在牆上的題字，已因壁破再也見不到了。

        這四句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有意思，越看越引起共鳴，於是就把雪泥鴻爪四個字刻個印章送給自己。回顧自己大半生的經歷，大部分都像雪泥鴻爪，有些事情，當年經歷時相當在意，現在看來根本不算是什麼，反而感到人生苦短，凡事斤斤計較，祇會自尋煩惱，得放開便應放開，譲生活好過一點，人生豐盛一些，才對得起自己。

Basins des Lumieres—光影之池

 

   幾年前，聽到 Bordeaux 新開光影藝術中心，用投影方式展現藝術與文化的作品，再加以沉浸水中的倒影來提升視覺效果，首播是畫家 Klimt 的作品，心想若能再去 Bordeaux 就會去看看，今年五月下旬和老友結伴去Bordeaux 參加河船遊程，終於得償所願。

     「光影之池」位於Bordeaux 北部，法文名 Bassins des Lumieres ，設於現在已經棄用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潛艇基地，外型是一座龎大混凝土的建築，內部是長方形的格局，分為幾個投影區，以不同角度展現藝術作品。除了近出口的一處，其餘的投影區都設有水池反映牆上的影像。

     根據網上的資料，投影的主題是 Vermeer 和 Van Gogh 的作品，可是購票時才知道這是去年的節目，已經下架，現在播放共有兩個項目，分別名為Egyptian Pharoahs 及The Orientalists。前者為主，後者為副，播放時間分別為三十多分鐘和十二分鐘左右。前者是古埃及法老王的輝煌時期，以建築雕塑及壁畫居多，後者為十八世紀中東的文化藝術，大部分是當時的油畫。牆壁上的投影，反映在水面，清淅玲瓏，營造出的視覺效果，真是歎為觀止。論內容之豐富，Egyptian Pharaohs 優勝得多，我去過埃及，在投影時看到有些曾經目睹的景物，更帶來美好的回憶。

     我們入場後，先讓眼睛適應黑暗的環境，由於很快便開始投影，所以先在最近的投影壁看，這是最近距離正面觀看的投影之處，也是看得最清楚的地方，不過在水中的倒影和整體視覺上的效果沒有較遠距離的投影那麼漂亮。看完之後便輪流去其他的影室，在不同的角度再看一遍，這次更能找出自己最欣賞的影像和拍照。

    Bordeaux 的「光影之池」，以現代的科技，推介古代歴史文化藝術，這個今古的配合，出神入化，能夠有此機會去體驗，真是賞心樂事。

South Coyote Buttes

 

   幾位好朋友很想去看天然奇景 The Wave，大家相約在四月上旬去一遊，The Wave 位於荒野，要申請許可證才能進入，申請人數往往超過限額，所以管理當局實行抽籤程式來處理，我們申請了兩天仍不成功，不過卻拿到了同一地貌的 South Coyote Buttes 的許可証。

     South Coyote Buttes 位於近猶他州的亞里桑那州內的荒野，無人居住，亦沒有明顯的路徑。去遊覽最方便的出發點是位於猶他州的 Kanab 鎮，為安全起見，我們參加當地旅遊公司的一日行程，早上八時半在酒店出發，從公路到小路，再轉入崎嶇跌宕的泥路，要兩個小時多才抵達目的地的停車處。下車後要走半小時才進入景區。

 
  這裏的地質是砂土岩，區內的岩石千奇百怪，加上岩層含有多種礦物，展現不同的顏色，更增岩石的多姿多采，在當日的艷陽天下，顯得特別亮麗。最先看到的是幾座塔形的大石，形象任你發揮想象力，有一座形似蹲坐的駱駝，則是大家都認同的。再走上去，便見石下形成一個大岩洞，背光的岩壁上彎彎的條紋，在光綫折射下呈現一片橙彩，煞是好看。

    慢慢走到頂部觀賞，再踏著沙土而下，沿途不論大景小品，皆是彩色繽紛，美不勝收，這段時間停留較久的景點，是導遊推薦的「石塔」，的確與眾不同，奇石相疊，最少可以數到五層，從另一角度看，又似是一尊人像雕塑，拿它去和附近的石叢配合，就是一幅幅的天然美景。

    全日最美之處，我認為是 South Wave，抵達之際，大家都有驚艷的感覺，放眼望去，兩邊山壁連接的石紋，在地上形成一個波浪式的小山谷，色彩瑰麗，美得難以形容。景點之命名，相信是因為其酷似位於 North Coyote Buttes 的 The Wave，未到過 The Wave 者，大可以把它當作The Wave 來欣賞，到過的也能感到 South Coyote Buttes 的美景同樣動人心弦，絕對不會失望。論氣勢，South Wave 自然是小巫見大巫，說色彩，它卻勝之而無不及。

    上天待我不薄，使我在這把年紀，仍能踏步山野，看蒼茫大地，感悟人生，所以每次遠足郊野，我都會在小休時候，何蒼天說幾句衷心感激的話，然後放開懷抱，讓思維任意奔放，或天馬行空，或百感交集，或靜享一刻瀟洒的孤寂，身心皆覺得舒坦，但是想到還能有多久可以如此，也想到這次不能同行的太座，心底頓時掀起一抹遲暮的蒼涼感，感嘆之餘，還令我更為珍惜這次的旅行。